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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黎平还真没打算跟这个刘镇长过过招,因为他只是个平头百姓,没必要事事做出头鸟。再说,他现在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,跟黎城那边的人打交道,已经够让他心烦意乱的了。
回到黎城,自然先回家。敲了敲门,门里传来老爸沉闷的声音:“谁呀?”
程黎平张了张嘴,居然说不出话来。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,不知道二老是如何承受过来的,身为一个近乎而立之年的男儿,实在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。老爸推开房门,看到一脸疲惫憔悴的儿子站在门外,又惊又喜,顿时高兴的叫了起来:“老婆子,是平娃儿回来了。”
老妈正在厨房做饭,听了这话火也没关,拎着锅铲子就跑出来:“平娃儿,真是你。”话音未落,先抽噎着哭了。程黎平进了屋,老爸关上门,突然语气又冷峻起来:“平娃,你不会是越狱吧?听爸的话,犯了法咱们就要接受惩罚,在里面好好表现,争取缓刑,爸妈会在家里好好等你的。”
程黎平摇头苦笑:“爸,你放心吧,他们知道我回来。”
老爸眼睛一亮,道:“放你出来的?”
程黎平拉着老妈坐在沙发上,说:“还没有,不过也快了。”
老妈也没心情做饭了,紧紧抓着程黎平的手。老爸进厨房关掉煤气,坐在沙发的另一边。程黎平看着父母日渐老去的面孔,心里五味杂陈。不过一切还都有转机,程黎平也不想再提起之前那些惹人心烦的往事,便转开话题问:“橙子呢,有没有打电话过来?”
老爸老妈同时摇了摇头,看来田梓橙被送往京城就医后,已经跟黎城不相干了。“那,刘哥呢?何勇出院了吗,饭店那边有没有事?”程黎平紧张兮兮的问道。自从被送往青岛,一转眼过去了那么多天,他一点消息也得不到,由不得他不急。
“小刘啊,没回来过,不过他打了电话,劝我和你妈不要担心,说你会没事的。”老爸低着头说。
老妈补充道:“何勇出院了,在饭店帮忙呢。生意啥样我们也不知道,一直没去过。”
程黎平点点头,既然大家伙都没事,那他也放心了。至于装修公司和面粉集团那边,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,别的不说,至少许璟雯肯定不会让许俊霖砸自己的场子。老妈摸摸程黎平的手,又去摸他的脸,一口一个“瘦了,”“遭大罪了”。老爸板着脸说:“平娃都饿瘦了,你还哭啥,赶紧去做饭吧。”
老妈这才匆匆站起身来,又跑去厨房做饭。拉开冰箱看了看,里面只有几棵大白菜,连个鸡蛋都没有,便拿了装钱的小布包,出门去买点肉菜。程黎平宽慰了老爸几句,赶紧进了自己的卧室。看看腿上的伤口,已经好的差不多了,只是留下来不少伤疤。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还没顾得上出去理理头发,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。
老爸嘀咕道:“你妈是不是太开心了,钥匙都忘了带?”
开了房门,门外站着几个熟人。杜德仲、谢和平、马先重、杜德永,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精明干练的女人。这人程黎平不认识,但老爸却在电视上看到过,是黎城前段时间调过来的市局新局长包慧燕。除了这几位领导,还有几个随身的工作人员。这么多人来到家里,把老爸吓了一跳,刚招呼着进屋坐下,老妈买了菜回来,一看这么多人,放下手里的菜就说:“平娃儿,给厨子打个电话,让他们送桌菜过来吧。”
包慧燕笑着说:“大姐,不用这么客气,我们过来找小程聊聊天。”
老妈的嘴唇抖了抖,嗫嚅道:“我儿子不是越狱吧?”
杜德仲点头道:“当然不是。”
程黎平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,动也不动。他去青岛这件事,杜德仲全程知晓,但去国外执行那个任务,想必这些人都不知道。所以他很不理解,为什么自己刚刚回到黎城,这些人就集体找到自己家里来。看程黎平脸上无动于衷,老爸顿时来了气,道:“平娃儿,赶紧给几位领导倒茶啊。”
程黎平这才起身去倒了几杯开水,至于茶叶,家里压根儿都没有。杜德仲看着老爸,一脸歉疚的说:“那个,程叔,我们有点事想和黎平私底下谈谈,麻烦您和婶子暂时出去一下,可以吗?”
老爸和老妈没有二话,当即点头答应。程黎平却板着脸说:“这里是我家,凭什么要我爸妈出去?”杜德仲满脸尴尬的表情,杜德永急的额头直冒汗,却也不敢说什么。包慧燕笑着打圆场,道:“我陪二老下去转转,你们在这里坐着吧。”
程黎平心里陡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。堂堂的市局局长,居然屈尊去陪自己的父母,莫非黎城又出了什么大事?包慧燕陪着父母进了电梯,几个随从也跟着下去了。杜德永关上门,众人在客厅坐下,杜德仲官最大,自然是他先发言,不过看他的神情,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开口。沉吟片刻,杜德仲道:“小程,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,你想先听哪个?”
程黎平没好气的摇摇头,道:“随你。”
对于程黎平的不配合,杜德仲只有苦笑。
“先说好消息吧,”杜德仲说,“前段时间,最高院法制办来人了,联合省高院一起审查,认定你之前的量刑很不合理。虽说还没有完全推翻上次的判决结果,但只要你去上诉,定然会得到和上次不一样的结果。”
程黎平不置可否的笑笑。这件事本就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。在青岛时,跟法制办的程处长那一番对话可不是无用功。何况他顺利完成了那么重要的任务,站在国家的层面上,哪怕将功抵过,也不会再难为他了。不过在程黎平心里,这件事可不能轻易算过,崔四和猪肉佬是谁杀的,又是谁在背后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,他必须得搞个清清楚楚。
“再来说说坏消息。”杜德仲看程黎平脸上没什么反应,又接着说,“上次的事情,始作俑者是崔四,他怂恿程金龙布下陷阱,用小田做诱饵,试图杀你为陈度帆和鲁大彪报仇,相信这件事你已经想明白了。不过崔四和猪肉佬在医院被灭口,程金龙一家人被烧死,说明他们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在算计你。小程,你是聪明人,我话也不用说的太直白,跟家人好好团聚两天,早点离开黎城吧。”
程黎平的背后瞬间全是冷汗。程金龙居然死了,全家都被烧死了,就算他罪有应得,他爹也不是个好东西,可这么一大家人,终究有人是无辜的。是谁那么心狠手辣,竟然灭他满门?程黎平直勾勾的看着杜德仲,他能感觉出来,若非杜德仲知道他去了青岛接受某项秘密任务,或许这个罪名又被人嫁祸到自己头上了。
那些人能使出这么强硬而残忍的手段,说明他们势力很强大,一般人招惹不起。倘若程黎平一意孤行,非得跟他们硬扛到底,届时只会把黎城的治安环境弄的乌烟瘴气。毫不客气的说,搞不好会将黎城折腾的像战区中的城市一样。站在官员的角度,杜德仲自然不想看到这一幕的发生。
“你离开黎城,对你父母也是件好事。”谢和平补充道,“不管怎样,没人会拿你的父母威胁你了。”
程黎平心里有点愤怒,杜德仲这一帮人好歹也是警员出身,他们不仅不想着维护正义,揪出幕后凶犯,居然试图逼走自己,以求维持政局平稳的局面。可是设身处地想一想,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。而且谢和平说的在理,父母是程黎平的软肋,他没有丝毫选择。如果远离黎城能够保得父母一生平安,程黎平会毫不犹豫的去做。
咬牙切齿想了片刻,程黎平额头上的青筋逐渐散去。
离开黎城很容易,可是他还有很多事放不下。贝壳饭店、远方面粉,还有老爸和任叔一心一意想重现辉煌的红山酒厂。倘若自己拍拍屁股走了,他们怎么办,他们背后的那些普通工人又该怎么办?
杜德仲似乎猜到了程黎平的想法,轻轻敲了敲桌子,道:“生意上的事情,遥控指挥都可以解决。海空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,小程,你离开这里,反而一切会更好。”
程黎平终于点了点头。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众人,突然站起身来,向众人鞠了个躬。杜德仲等人也跟着站起身,纷纷叹了口气。程黎平的意思很简单,是将自己父母的安全托付给他们了。
“谢了。”程黎平满脸严肃的挤出来两个字。
杜德永走过来,拍拍程黎平的肩膀,却什么话也没有说。在这些人当中,他的职务最低,但跟程黎平的交情最好。逼走这位肝胆相照的老朋友,他心里也是满满的不舍和愧疚。程黎平笑着回应,从程红彬那档子事开始,他就觉得杜德永这个人特别有人情味,相识到现在,一向都很合得来。
马先重和谢和平过来跟程黎平握了握手,杜德仲笑道:“一起吃个饭吧。小程帮警方做了不少事,还帮我们打掉了王智浜涉黑集团,这顿感谢宴,我们是非请不可的。”众人都跟着笑起来,看来杜德仲年纪轻轻的能身居高位,确实不简单啊,调节气氛真是一把好手。
“你们去订餐吧,就在这附近,我再和小程聊会天。”杜德仲道。
程黎平敏锐的察觉到杜德仲有话要叮嘱自己,便一屁股坐回到沙发上。待众人出了门,杜德仲关上大门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小程,我代表警方向你致歉。”
程黎平淡然一笑,道:“你是怕我留在黎城,会引起政治上的动荡,对不对?”
杜德仲面无表情的点点头。
程黎平又问:“这场旋涡看着是在黎城,其实还牵扯到省城,我没说错吧?”
杜德仲眼中亮光一闪,但还是没说话。
程黎平森然而笑,看上去像一个随时可血溅五步的志士。“我答应你,这两天就离开黎城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谁也不要去碰我的家人朋友,也不要去打远方面粉和贝壳饭店的主意。否则的话,不管他是谁,我一定会让他悔不当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