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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傍晚,元真子带他三个徒弟离开太守府后,去了城外一间道观投宿。道观名唤‘玉真观’,虽小气了点,但还算情景。观里只有一位花甲老道,与他十二三岁的徒弟两人。元真子只说自己是云游道人,那老道见他仙风道骨,几个徒弟中,两个男徒器宇轩昂,女的活似天仙,心中便已有了定数,再也没多问,并还十分热情的将师徒几人留了下来。
将徒弟们安顿好以后,元真子一个人去了客房,几日来很少外出。见师傅如此冷漠,莫愁起初还战战栗栗,以为元真子又发了脾气。可久而久之,始终不见动静,也就放松了下来,便大着胆子,过了几天轻松惬意的日子,整日无所事事的在城里闲逛起来。
这也不能怪莫愁懒惰,知音襄阳城不比通天峡,灵气匮乏,打坐起来事倍功半,所以暂时放下功课,也无不可。莫愁这几日每天大早,总喜欢去东城菜市口打转。也许是久居深山,见此处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,反倒成了稀奇之事。
“小客人。”茶摊的小贩又见到莫愁,忙迎上去问候一声。“您又来喝茶了?”
“一切照旧,劳烦您了。”
莫愁应了一声,便找了近大街的座位坐下,然后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。茶摊的小贩拿了银子,腿脚麻溜的给他上了一壶碧螺春。其实一壶茶值不了几个铜钱,但这钱本就不是自己的,花起来并无心痛。
所谓一日之际在于晨,襄阳城里的生活节奏,可比灵鳖观快上太多,莫愁在茶摊做了半天,旁观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,体会人生百态。
街边商贩换了一波又一波,往来的买家更是络绎不绝。
莫愁这几日有了新的烦恼,眼见人流熙熙攘攘,心想:“庸人一生劳苦,终是一堆埋骨。忙忙碌碌是活,逍遥快活是也活,既然如何,怎就放不下功名利禄,一生追名逐利,潜伏后用呢?”
他转念想到自己,扪心自问:“我所求的又是什么?修道之人,苦练‘地、水、风、火’四假合身,去伪存真,求得本我,功德并进,以求达到上界所封的真仙境界。可若是躲不过天劫,无法破碎虚空,下场也是枯骨一摊。”念及此事,莫愁一个人苦思数日都未找到答案。
说来也巧,这日卖混沌大婶难得领着娃娃出来摆摊,顽童耐不住寂寞,闲来无聊,于是在墙根底下画了个圈,玩起了跳格子的游戏。莫愁看了他们半天,见二小跳进跳出,正玩得起劲儿,忽的幡然醒悟过来。
“是我魔障了。”他自嘲了一句,引得路过之人纷纷侧目。莫愁也不在意,心想:“母亲曾与我提及‘天道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’说得就是天道之下,众生如刍狗一般平等。唯有挣脱天道束缚,方能臻至大逍遥、大自在之境。”
想通了这一点,顿觉灵台清明不少,似乎修为也跟着有所精进。愉悦之下,便起身要走,又见茶摊小贩在那忙碌,于是取了荷包中一锭最大的银子置于茶桌。
茶摊的小贩本是个老实巴交之人,见到莫愁又拿银子付账,忙出声提醒道:“小客人,您一早来时,就已给过钱了。”
“以后我不会再来,这几日多有叨扰,老板你也不容易,这些银子当做打赏好了。”莫愁回他一句,也不理会一脸茫然的小贩,径直离开茶摊。
这日,莫愁较平日走得早,回玉真观的路上,总觉得心有不安,似乎有人偷窥。四处打量之下,果真让他发现蹊跷。此时,左手边的胡同里,正站着个身披灰袍,蒙头盖脸的人,在那盯着他看。
那人被发现后,也不潜行,反倒大摇大摆的回身就走,方向往胡同里头走去,有意要莫愁跟上。
莫愁艺高人大胆,仗着自己有修为在身,也不怕人设计暗害他,于是跟进了胡同。灰袍人在前引路,莫愁紧随其后,如此这般,大约走了半盏茶的光景,灰袍人忽然拐进了一家小宅子。莫愁来到宅子门前朝里张望,见房门洞开,略微犹豫一下,随即迈入院子。
走近一看,见院子里的灰袍人已经掀了盖头,不由失惊叫道:“颦儿姐姐,怎的是你?”
颦儿迎面笑道:“怎的就不能是我?你这呆弟弟,也不探清是何人,就这样虎头虎脑的跟了过来。姐姐若是坏人,存心害你,你今日还不栽在这里?”
莫愁也不接话,他见门口棚子顶上有一片青瓦,被风吹的半露在外,于是指着那瓦片道:“姐姐你看,那片青瓦摇摆不定,若是被风吹了下来,路过的行人岂不遭殃?”说完,运使真炁含在舌下,张嘴吹了道罡气过去,将青瓦打了下来,落下碎成瓦砾。
颦儿见了,惊得张口结舌,半晌说不出话。缓了许久才娇嗔道:“呆弟弟今非昔比,早知你有这本事,姐姐何苦费这些心思出来寻你。”
莫愁闻言,略微犹豫,还是问道:“颦儿姐姐,可是你听了什么风声?”
颦儿神色一暗,低声道:“不瞒你说,几个月前李毅来我房中休息,夜里下有人送信给他,他看过了信,又哭又笑好一阵子。我见他当时神情狰狞可怖,现在想想,怕是没安好心。你们师徒来到李府后,李毅更像变了个人,姐姐唯恐他藏了什么坏心眼,这才特地来提醒弟弟,切记小心谨慎最好。”
莫愁听她说话时,竟不客气的直呼李毅名讳,语气无半点敬意,不由问道:“颦儿姐姐,可是李毅亏待了你?”
提及李毅,颦儿柳眉半锁,低声叹了口气,惆怅道:“李毅非我良配,能为我赎身,只是出于报复罢了。他平日里骄奢淫闲惯了,哪有心思真情待我?不过这样也好,姐姐落个清净,日子过得也算惬意。如此了去余生,倒也不错。”
莫愁半晌之后才有些失落的说:“可惜姐姐身怀李家骨血,不然穷尽心思,以我今时今日的能耐,助姐姐脱身李府,倒也不是难事。”颦儿听了这话,欲言又止。
莫愁察言观色,发现她神色有异,且两目含羞,于是追问究竟,颦儿说不过他,面颊一红,才肯低声道:“姐姐肚子里的孩子,其实并不该姓李。”